袁芳瑛、袁樹勳家譜與袁氏藏書
家譜屬古籍範疇,既喜收藏家譜,故對藏書家事蹟亦特別感興趣。《湘潭石塘山袁氏族譜》陸陸續續入藏了乾隆五十一年(二修)、同治二年(四修)、光緒二十四年(五修)的三種版本,只因為其內記載了晚清大藏書家袁芳瑛的家世。
袁芳瑛(1814—1859),號漱六,道光乙巳進士,授編修,由御史出任松江知府。生平唯一大事,即為藏書。《中國私家藏書史》(範鳳書著,大像出版社2001年)稱其“為咸豐間崛起之大藏書家,稱雄一時,壓倒群家”。葉昌熾《藏書紀事詩》有載,曰:“其臥雪樓藏書極富,黃再同前輩曾見其書目四大冊,《漢書》宋元刊本多至十許部,餘可知矣”。葉德輝《郋園讀書志》曰:“袁漱六太守校宋鈔本。湘中精版本之學者,必首推先生,所藏兩宋元明舊槧名鈔,皆薈萃南北藏書家整冊殘篇而自成一派”。他每得一善本,手自校仇,書根書面,手標目錄,書法腴潤,脫盡館閣習氣,嗜書如性命。其書得之於蘭陵孫氏祠氏祠堂者十之三,得之於杭州故家者十之二,得之於官編修時者十之四五。精藏精校,深為學界所重!但在他死後,藏書毀的毀,散的散,一代藏書大家頃刻灰飛煙滅。他的藏書散出,繆荃孫在《元河南志跋》記之最有意思:“光緒壬申袁漱六前輩臥雪廬藏書來廠肆火神廟,名鈔舊校,觸目琳瑯。而價極昂,荃孫境又極窘,無計得之,又不能自己,心躍躍然,目炯炯然,逐日蹣跚書城之側,寢食俱廢”。京師大學堂總辦李盛鐸當年曾入袁芳瑛幕,袁氏之書,珍品多被其掠買而去,由此奠定了木犀軒善本的基礎。
這三部《袁氏族譜》,首先得到的是乾隆修本與光緒修本,是從長沙古玩市場購得,一月後又從書友處購到同治修本。乾隆修本為留愛堂刻本,八卷八冊,然其時袁芳瑛尚末出世,不去說它;光緒修本為留愛堂木活字本,三十二卷,惜缺卷四、九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五、十九、二十五、三十,存二十三冊,存卷不載袁芳瑛世系,但記載與其有關的史料頗多;只有後入藏的同治修本二十六卷二十六冊完完整整。故把光緒修本與同治修本接合起來,袁芳瑛的家世就非常完整。
袁氏始祖杲(1465—1539),字正東,號扶桑,明貢生。原籍江南鳳陽壽州,後由茶陵衛分俸,遷湘潭,住十三都八甲石塘山。十二世孫袁教之在世系中記載說:“每值中元各祖皆降筆垂訓,惟扶桑公所訓尤多,不能盡錄。此則咸豐元年訓詞也,振筆疾書,詞嚴義正,可以扶世教、正人心,即此可想其為人,宜其為一族之始基而克昌厥後也。節錄降筆訓詞:孝子思親、忠臣愛主、賢人立品、義士誠身、寬平接物、忠厚存心、為人若此、庶幾有成”。其墓在石塘山下灣人形山,有石羅華表碑誌。杲生四子,長時祐、字添助、號月塘;次時禎、字添翔、號石塘;三時禧、字存仁;四時祥、字存禮、號貴和,是為四大房。因第四房時祥支徙居寧鄉,故譜隻及湘潭三房。
袁芳瑛支出伯房時祐派下。十世遇春,字資萬、號錦堂、一號邁坡、行一。從家譜記載來看,石塘山袁氏就他這一支最為顯達。他本人於乾隆二十二年奉旨揀發江南,歷任盱眙縣縣丞,護理鳳陽鈔關署,鳳陽縣知縣事,終養回籍,有六個兒子:顯忠、顯恕、顯惠、顯韜、顯隆、顯名,都各有功名。侍讀學士周系英有《錦堂公暨劉孺人合葬墓誌銘》收錄於譜中,摘錄曰:“翁……性豪毅,善飲酒,好讀書,耽吟詠,工書法,貌豐而偉,官金陵鳳陽縣贊府,廉幹有聲……餘見翁時方與隨園把酒釣詩,奮髯縱談今古事,淋漓酣暢,旁若無人,一時僚幕負能者聞翁言輒隌慘不驕,蓋揚之也”。
長子顯忠(1752-1796),官名士元、字非才、號一齋、別號旌門,乾隆四十一年奉旨揀發浙江,歷任慈溪縣丞、浦東許村等鹽課大使、鄞縣甬東巡檢、題補餘姚三山司巡檢,乾隆四十五年及四十九年兩次南巡督辦塘栖行宮差務,兩屆隨員接駕。
次子顯恕,官名士濤、字史波、號恪臣、別號湘南。考授戶部山西司供事、候選縣佐,著有湘南志草詩集藏稿。
三子顯惠,名士辰、字上章、號執徐、別號客山,太學生,為其父署理盱眙縣丞時所生。
四子顯韜,學名士鰲、字昭陽、號佔齋,邑庠生。
五子顯隆,學名士龍、字錫光、號建用,貤封奉直大夫,邑庠生。
六子顯名,學名士彪、字錫嘉、號慕虎、別號東山。他生了七個兒子,第五子就是袁芳瑛。譜卷七第四十三葉載:“世礦,官名芳瑛、字挹群、號伯芻、一號漱六、行十七,優廩生,道光癸卯科鄉試舉人,甲辰考取宗室,官學漢教習,乙巳科進士,欽點翰林院庶吉士,授職編修,本衙門撰文充國史館協修,實錄館協修纂修官,恩賞綢緞大考二等,以翰詹升缺用京察一等擢陝西道監察御史、實授江蘇松江府知府,軍功保舉欽加道銜。嘉慶十九年甲戌六月二十日生、咸豐九年己未九月初三日卒。”從這時可以補充修正不少有關袁芳瑛史料,如字、號等,還有他的生、卒年月,有不少工具書說他出生於1811年或不詳等,連陳玉堂先生的《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》也是如此記載“?—約1862至1974間”等等。
譜中有關袁芳瑛的記載頗多,其子橞澤、棨澤撰有《誥授中憲大夫晉授資政大夫漱六府君行述》,比較詳實,摘錄部分:“善書法、工吟詠,在京時朝鮮貢使與之唱和,得其一字一藝,如獲奇珍,自後每歲貢使來京求書者踵至,雖文藝之末亦足為外邦所寶重。其守松江也,中丞趙每譽其文字之佳,而藩司介壽,因索其文,時方試士,居考棚,府君於閱卷之暇取周興嗣千字文集成四言慶語獻之,蘇江才子皆聞而擱筆。生平最嗜書,家藏甚富,於書無所不讀,尤精於讎校,不為古人所欺,其識力有大過人者。顏其室曰蠧齋,謙詞也,其一生著作有《臥雪廬全集》待梓行世。”譜中他的作品也收錄不少,暫略。
他的夫人楊氏,是同知銜楊敦福的女兒,於袁氏藏書出力頗多。王湘綺撰《袁母楊夫人壽序》,盛稱漱六內助之賢,因與藏書有關摘錄於次“……於時風塵澒洞,而夫人獨戎裝至宜春途塞還,改道漢淮赴松江,松江君已患勞疾,得夫人侍護,稍稍支拄兩年乃卒,寇亂愈急,江浙瓦解,達官朝使莫敢澤行。而鬆江君官中外所得書無慮萬卷,資力半耗於馱還,至是議者皆以累重不可致,欲緩俟通道,夫人獨先部署,以餘資斧,夫人已自南昌還裡矣。是時行者單車輕騎猶惴惴,袁氏歸裝重囊行數千里,觀者皆嘆息,以為非獨賢明知輕重,乃其才不可及也。袁氏既以藏書名湖南,反聞嫠孤致書還,或羨且妒,百方謀出其書,不翅覬覦財產,夫人毅然以藏棄自任,來攀說畫計者,漠然者無聞見,迄今二十年,藏書全然尚完,然後知松江君悴精力於求訪者,恃知人之能守也。”楊夫人死,袁氏之書卒不能守,據說與他的長子橞澤有關。
橞澤,字榆笙、號星伯、行八。他的夫人曾氏便是近代史上鼎鼎大名的曾國藩的長女。《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》中評點“禀父母(道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)”時說:“曾氏有五個女兒,長女紀靜,許配的是湖南湘潭籍翰林袁芳瑛的兒子袁秉楨(譜中無秉楨名)。不料此子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、花花公子。讀書不成尚在其次,他居然敢於娶妻之前先買妾,置曾府的臉面於不顧。懦弱的紀靜竟然在夫家備受冷落,多次回娘家訴苦,並表示不願回夫家。為了勸說女婿,曾氏後來接袁秉楨來江寧城住督署。袁秉楨惡習並不改,他經常在外宿娼嫖妓,半夜三更醉醺醺地回衙門。又私取公款,不敬岳父。曾氏終於對這個女婿完全失望了,將他趕出衙門,從此不再認他。
曾氏不認女婿,卻一定要女兒認丈夫、守婦道,不讓紀靜住娘家,要她跟著丈夫回湘潭。同治九年,紀靜在痛苦中去世,年僅二十九歲。侯門之女的如此下場,令人可悲可嘆。”
橞澤不肖,還表現在對袁芳瑛的藏書處理上,《中國私家藏書史》載:“其子榆生,不喜故書雅記,堆置五間樓房,積年不問。白蟻累累可見。木齋(即李盛鐸)指名求書,不得,則運數箱來,令其自理,因而獲袁氏書最多。異年榆生將數百箱載漢皋競售,購者麕集。戊子、己丑(1886、1887)又盡運京散售。藏書家郭人漳、曾紀綱、葉德輝、王禮培、繆荃孫、易寅村諸人都曾分得一胾”。
只惜袁芳瑛藏書其興也勃,其敗也忽。
再說一個他的本家、三叔顯惠的曾孫袁樹勳,世系亦載卷七。顯惠長子世絪,生子瑞澤,字輯五,鹽知事。瑞澤的長子袁樹勳(1847-1915),譜名日盈,字百川,號海觀,晚年自號抑戒老人。歷任天津知府、江辦按察使、順天府尹、民政部左侍郎、山東巡撫、上海道台、兩廣總督,曾呼籲開國會、消禍萌等,不為清廷採納。陳玉堂《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辭典》說他“精鑑賞、善書法”,但似乎政聲不佳,有人以他的名字作聯曰:
樹立毫無,只知藏垢納污,細流同歸於海;
勳名何在,除卻貪財好色,其餘不足以觀。
可他在任上還是做個幾件好事的,不妨說說。
光緒三十一年,上海道袁樹勳經兩江總督批准,仿日本製度設立警察,並聘請從日本警察學堂畢業的中國留學生劉景沂創建警察,就在這一年劉景沂在上海城裡求志書院舊址創辦了“上海警察學堂”,這是上海出現的第一所警察學校,也是全國建立的第一所警察學校。
光緒三十二年各界人士因戰火紛起、災害頻仍,上海失學失業青年劇增,提議創辦“勤生院”,時任道台的袁樹勳撥5000兩銀作為辦學經費,建成“貧民習藝所” ,招生學習中、英文和職業技能,開設照相、音樂、陶器、泥塑、機器、毛織等課程,成為上海最早的職業學校。
清宣統元年(1909)正月二十五日,山東巡撫袁樹勳上《奏東省創設圖書館並附設金石保存所以開民智而保國粹摺》,理由是“迭奉學部頒定學務官制權限暨教育會章程,皆以設圖書館為要務”,收藏標準也取自學部,“首儲四部之善本,兼收列國之寶書,將以通新舊之機緘”,二月二十日獲批准。成為全國建立最早的圖書館之一。
再又如近代史上著名的“大鬧會審公堂案”。光緒三十一年英國陪審員副領事德為門大鬧會審公堂案發生後,紳商代表面見上海道袁樹勳,要求官府維護主權,據理力爭。袁樹勳當即表示:“今日紳商到此,甚感盛情,此事由本道一人任之,如有一分之力,即當盡一分之心,去留利害,在所不計”。態度強硬,大義凜然,很得民心。上海民眾、官府態度達到如此一致的程度,這是少有的(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熊月之《大鬧會審公堂案解讀》)。
袁樹勳的兒子袁思亮,字伯夔、一作伯揆、號莽安,北洋時期曾任國務院秘書、印鑄局局長,太白樓詩人冒效魯即為他的學生。《震中觀書記》曾記載:“《施顧注東坡先生詩》宋嘉定間淮東倉司本。此書原為翁方綱舊藏,視為鎮宅之寶,更命其室名曰'蘇齋'。書內有何紹基等題跋。清末,此本歸長沙袁思亮。後袁氏藏書樓不幸失火,被袁氏視為身家性命所繫的此本就在火中,袁思亮情急,欲與以身相殉,家人無奈,冒死從火中將此本救出,可惜書腦書口已全部過火,僅剩下燒殘的版心部分。民國間此殘本歸著名收藏家張珩,重新裝裱後,贈中央圖書館保存。所以,看到這部被火燒殘的國寶,真像看到了在大火之中、顫顫巍巍、揮突涕號、痛不欲生的袁思亮。”(2003年3月26日《河南文獻》)
拓曉堂先生後來寫過一篇《翁方綱藏:宋刻本<施顧注東坡先生詩>》的長文,配以圖片,說的就是這一部。
袁思亮出生於1881年,即光緒七年,同治修本自然不載,而光緒修本缺冊,正好缺其世系。不過在光緒修本中有他所作的《向亭公暨李夫人行狀》等文篇,洋洋灑灑數千言。2001年中研院近史所整理出版了《袁氏家藏近代名人手書》,收載袁樹勳及其長子思亮兩代所收輯清末民初之名人手書,俱未嘗公之於世,多涉及民國肇始之際之政壇珍聞,若民元北京兵變後都城之荒亂寫實,袁世凱之操縱大局,袁世凱之結納前朝遺老引進參議院之佈局,黃興在民元為革命軍乞借軍餉,張君勵、張嘉璈、楊度、湯覺頓、范源濂等四小黨籌謀合併之密計,以及迎接梁啟超擔任黨魁等事皆向無人知之政黨史料,參考價值極高。
袁氏藏書之風不泯!
《湘潭石塘山袁氏族譜》中,如辛巳狀元大學士王杰、翰林院編修羅國俊、劉元熙、龍英、蔡陽宗、陝西督道翁燿、進士胡虞繼、戶部主事歐陽厚均、內閣中書劉長紱、山西學政胡瑞瀾、文華殿大學士高晉等等所作文篇收錄頗多,不少內容與近代史戚戚相關,對研究歷史者言確為難得的良譜。
按:偶後又藏民國三十一年留愛堂鉛印本《石塘山袁氏六修族譜》一部,二十二卷首一卷末二卷,二十六冊,為上述之遞修本。